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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丁宁老师:奥运冠军的“二次人生”

与丁宁再度见面那天,北京寒潮突然来袭,一夜骤冷至零下5度。出门换场时,丁宁还是骑上了她心爱的小摩托,先行一步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此前某社交平台上,曾流传北大学生在校园里偶遇奥运冠军丁宁骑小电驴,线点下课后见,一如初次见面时的风风火火,丁宁在采访间隙,也忙着联络处理各项事务。回到镜头前,立刻专注,谈话间,朗朗笑声不断,眼睛眯成了一道可爱的弯弧。

2016年,丁宁在里约奥运会拿下女单金牌,成为中国乒坛第5位女子大满贯得主,至此封神。正当众人期待丁宁征战东京奥运会时,丁宁却在2021年宣布退役,并分享了入学北大攻读体育产业和大健康方向硕士的消息。今年8月,丁宁顺利毕业并留校,把对乒乓球的热爱,延续到了自己的教学和社会活动里,不断开拓边界,解锁多重社会身份。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正如教练刘国梁的赠语:丁宁“作为乒乓人,真正的乒乓生涯才刚刚开始”。

《树洞Pro》:你从5岁开始打球,历经了两届奥运会,作为当时的女乒队长,很多人还在期待你能参加东京奥运会,为什么会在2021年选择退役?

丁宁:2021年是我人生的关键转折点,那时我从事乒乓球运动已有26年,要和它说再见并不容易。作为运动员,我们日复一日重复训练,日常生活都是半军事化管理,每年或每个季度都有大赛,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和集中的状态。2016年打完里约奥运会后一直到2017年,我基本上都拿到了冠军。完成了这些梦想和目标之后,我一直在想,乒乓球对我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需要明确自己继续下去的意义。在高强度的训练、竞争和赛事中,如果动力不足以支撑,我可能会坚持不住。以一个奥运周期为基准,2016年里约奥运会后我又坚持了4年,大家都认为我一定会参加2020年东京奥运会。但2020年疫情暴发后,2020东京奥运会或被推迟,当时也没有确切的消息或时间,一切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那时候我就在思考是否要转型,是否要选择退役,什么样的选择更适合我。我对乒乓球本身是非常热爱的,但运动员身份终有一天会结束。后来我也和队伍做了沟通,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树洞Pro》:运动员转型难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你当时是怎么考虑转型的?为什么选择进入北大读书?

丁宁:这就是我和北大的缘分吧。我没有想过自己会以一个学生的身份来到北大,当时我只是想去学习,但能否进入北大并非我能决定。我希望通过学习,更好融合实践和理论,这样才会有更多的提升。退役前夕,正好有位北大老师问我,奥运会推迟后有什么打算?考虑过继续学习吗?这刚好与我之前继续学习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尝试,当然我也很幸运,在我2021年入学那年,北大体教部第一次设立了体育专硕,两年制,方向为体育产业和大健康,我认为非常对口。因此,有机会来到北大读书,我非常开心。

丁宁:当时我身边很多朋友得知我要上北大,也很惊讶,他们问我“你竟然能坐得住”“你听得懂吗”。我们专业方向是体育产业和大健康,大健康并非医疗,而是预防和康复。虽然我没有学过那么多理论知识,但在实践中,例如久病成医这件事情,我是非常了解的,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肌肉受伤情况以及如何康复。很多朋友一开始还以为我并非全日制的学历,但我真的是全日制,我周一到周五都在北大。班上的同学对我也特别好,我们的作业都是小组合作,大家互相帮助。我们一起玩、一起吃饭,还一起打羽毛球或者打篮球,他们并没有让我感觉必须保持一种特定状态与他们相处,就像同学一样,我被他们“保护”得很好。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并且很享受这个过程,现在谈论起来都觉得非常美好。

▲2023年7月,丁宁从北大体育教研部毕业,获体育硕士学位。同年8月,担任北大体育教研部讲师。受访者供图。

▲11月10日,北京大学康美乐乒乓球室,平时丁宁就在这里上课教学。新京报记者 郑鹏岳实习生 薛亦琦 摄

《树洞Pro》:入学北大后第一学期你就当了助教,第二学期开始独立上课教学,看到这些孩子学球,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练球的场景?听说你小时候特别爱哭。

丁宁:我小时候特别爱哭,是因为那时候我认为哭是表达情绪的方式,也是宣泄的方式,同时也表达我不服输的状态。但教练会劝导我不要哭,我还不理解,为什么不让我哭?为什么要憋着?后来我才明白,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在哭的过程中情绪宣泄过多,还会影响思绪。同时,如果在竞技场上哭,对手会觉得你很弱。因此必须学会掌控自己的情绪。

《树洞Pro》:现在完全看不出你是个爱哭的人,相反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很强的生命力,你提到过之前打球时每天总在做重复的事情,但仍坚持以最高的品质来完成,这很难得,你非常积极乐观。

丁宁:我认为这是运动员必备的品质,运动员所处的环境就是这样的。以我为例,小时候打球如果磕碰或摔倒,首先自己会赶紧爬起来擦一擦。如果没有怎样,还会觉得自己太丢人了,怎么还摔倒了。如果输球时经常哭,或因为一些小事哭闹,大家会觉得你很没用,还会看不起你。相反,大家会比较崇拜强者和坚强的人。这种状态会让人自然而然地不想脆弱,即使脆弱,也不想让大家看到。如果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就会变得坚强。这也是“体育育人”的体现,竞技体育每天都在与胜负打交道,能锻炼抗压和抗挫能力。我经历过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2012年伦敦奥运会等等比赛失利,但这些挫折都是宝贵的财富,也让我明白人生不可能永远都赢,总结经验后,化用到现在的学习和生活中,肯定也是可行的。

《树洞Pro》:成为北大讲师后,你也将多年乒乓球领域积攒的实战经验带入教学工作中,你多次强调了“体育育人”的内核,你希望带给学生哪些启发?

丁宁:前两天我和同学们进行分享时,我从横向讲述了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要成为自己情绪的主人;第二个方面是要学会选择,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第三个方面是始终保持积极的思维方式。我认为这三点贯穿了我目前的人生,并给予了我很多帮助。运动员从小就离开父母独自生活,首先需要学会自立,以及对时间的把握,还要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对不断的竞争和离开,还得学会适应。在赛场上,必须独自判断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在学业和未来的工作中,肯定会面临一些选择,越早学会思考和面对这些选择越好。在体育教育中,我们会强调体育的育人功能,因为它的育人目的就在这里。无论是热爱体育运动的人,还是专业运动员,或者校园体育特长生,在从事运动时,他们并非仅仅参与,而是深入,甚至追求极致。正因为追求过程的极致,才能感受和经历更多,收获更多。这就是我从运动员到学生再到老师,最后回头来看体育给予我的启发。

《树洞Pro》:现在你不仅是北大老师,今年10月还当选了亚奥理事会运动员委员会委员。同时你还是党的二十大代表、北大团委副书记,如何平衡这些身份?

丁宁:尽管现在我有很多身份,但跨度并不大。这些身份也不是在同一时间出现的,而是不断积累的。这些身份与我本身还有很多契合之处。我可能从事更多青年工作或交流工作,我可以将实践过程和体验提炼出来,更好地与青年人沟通、交流和分享。而作为亚奥理事会运动员委员会委员,未来在国际组织工作中,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和学习这些知识,为运动员发声,这正是我的本职。

▲从党的十九大到二十大,乒乓球大满贯获得者丁宁连续两次当选为党代表。受访者供图。

丁宁:对我来说,现在身份很多确实带来了时间上的不够用,需要压缩时间,但这也在于如何看待它,还是要以积极的思想去看待。而且,我认为这些学习或经历很难得,如果在这个时期没有经历这些,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经历了,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把握住这些机会。这些身份拓展是稳步前行的,在挑战和尝试中,让我的生活变得更有趣,这也是一种状态转换。同时,我也会更有信心去处理本职工作。

《树洞Pro》:作为公众人物,多年来你有很多关注和支持你的球迷,有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故事吗?

丁宁:之前我曾给北大元培学院新生讲课,在现场碰到了一位我的球迷,当时她看到我就直接哭了,说没有想过能和我在那里相遇。她说,在读高中时,都是看着我的比赛,咬着牙度过艰难的时光。当时我备受震撼,那一刻我的所有言语都不足以表达,后来我就走下台,给了她一个拥抱,很感谢她对我的支持。我很欣慰在自己逐梦的道路上,还能帮助很多人。我和球迷之间一直是相互支持的。我希望自己能回馈那些多年支持我的球迷,让他们看到我的努力从未停止,虽然我的运动生涯可能会有终止的那一天,但我一直在努力。这种态度,我也希望传递给他们。

丁宁:对我而言,乒乓球不仅仅是爱好,更是陪伴我多年的伙伴。在我的运动生涯过程中,可能多次说过不想打了,承受不了,想放弃,但真正做出选择时,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放不下、舍不掉的情感。热爱减退后,我会回归初心,回到最初的热爱,对于乒乓球的热爱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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