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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的本质在于“练习死亡”练习如何生活

法国哲学家皮埃尔·阿多在《哲学的生活方式》中这样写道:“生活在我们所在的唯一时刻,即现在,而不是生活在未来。”

阿多认为,我们应当将每一天都视作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那样来认真对待,并以一种极度珍惜的态度来度过当下的生活。

尝试践行一种哲学的生活方式,对于每一个希望认真理解生活、努力生活的个体,都意义非凡。

皮埃尔·阿多是20世纪法国著名的哲学家,法兰西学院荣誉教授,主要从事古希腊、罗马哲学思想研究,他尤其强调西方古代哲学中的精神修炼与哲学的生活方式,并由此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哲学观念。福柯对阿多推崇备至,并主动推荐其进入法兰西学院任教。

《哲学的生活方式》一书,以对谈的形式呈现:法国(巴黎)高等实践研究学院副教授雅尼·卡尔利埃、芝加哥大学教授阿尔诺·戴维森,围绕着古典哲学的意义、精神修炼的哲学话语等问题,与阿多展开了详细讨论,在详尽而丰富的言谈中,为读者呈现了一场思想盛宴。

如上文所言,阿多毕生从事古希腊、罗马哲学研究,尤其对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的思想有着深刻的理解;换言之,他的研究主要指向古典思想传统。

理解现实社会的问题,借助现代的思想资源即可,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回到数千年前的“故纸堆”中去呢?古今之间在历史背景、时代环境等方面均存在着巨大差异,那些诞生于特定时代背景中的古老思想,究竟还有何现实作用?

在“诠释、客观性与误读”一节中,阿多强调,在对待古典文本时首先应秉持一种“客观”的态度,即我们应当先回到思想家所处的历史背景中,尊重文本所产生的具体时代环境和书写传统,“诠释者的全部工作都应旨在尽可能地探求把一些客观的事实定位”(《哲学的生活方式》,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年版,第112页。下同)。

“我想对一个学者来说,也许不止对学者来说,还有对阅读古代文本的读者来说,首要的苛求是力求达到客观性,如果可能的话,达到真理。也就是说,如果扭曲一个文本的意义,以尝试将之适应现代生活的要求或者灵魂的向往等的话,这完全没有什么用。首要的任务是客观性。”(第114页)

但与此同时,阿多也强调,尊重文本的具体语境虽然是现代诠释者首先应当秉持的原则,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古典文本的意义仅仅局限于特定的时空之中。他着重指出,我们还应当如亚里士多德所言,“在客观性的努力之上,还要加以补充:即在其中找到我们的精神食粮的可能性”(第115页)。

换言之,这些文本中蕴含着现代生活的价值、意义,我们最终需要透过历史的迷雾,从这些人类的永恒经典中寻求当下生活的力量。在书中,阿多曾以马可·奥勒留为例,他认为这位著名的斯多葛派信徒所秉持的观念、所希望传达的意义和面临死亡时的劝勉,完全可以在当下被重新激活并焕发出持久的魅力。

然而,也正是在古典资源之现代效用这一问题上,我们生活于现代生活中的个体往往会投去怀疑的目光,甚至拒绝接受。在阿多看来,无论是对古典哲学现实意义的怀疑,还是对古典哲学所呈现之生活方式的拒斥,很有可能仅仅是出于习传或偏见而已,正如他所言:

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在日常生活与哲学生活方式的习惯与风俗之间,存在着一种对立,造成喧哗或者反抗,或者让那些不懂哲学的世人发笑。(第268页)

我们身处现代,深受现代观念影响,并以之为普遍客观之真理,殊不知许多时候这仅仅是习传的观念甚或偏见,当我们不断用古典的资源来审视这些观念之时,或许我们才能发现古代哲学传统的意义之所在,以及,当下生活中诸多谬误的来源。

人们往往热衷于强调现代与古代之间的差异,但究其根本而言,人类所面临的问题从古至今并未发生变化:人应当如何生活——这始终是贯穿古今的根本性问题。

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开篇就开门见山地指出,过去所发生的那些历史事件,将来也注定会以类似的形式再现,因为“人性”并未发生变化(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政治史》,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18页)。

换言之,那些人类曾经面临的问题,当下的我们,乃至将来的人们也必将再度面对;在阿多看来,如何理解并应对这些问题,则需要我们回到古典的智慧之中。

那些历久弥新的古代哲学思想,指向的是普遍性的教诲,这些教诲贯穿古今并散发出恒久的魅力。阿多在书中反复提及的斯多葛派、伊壁鸠鲁派的教诲是如此,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是如此,中国古典传统中孔孟之道的教诲亦是如此。

德国大思想家雅斯贝斯曾指出,人类文明存在着一个“轴心时代”,他如是写道:

“这一轴心必然诞生于‘人之存在’的形态——这一最了不起的丰富性之中,自此以后,人才之所以成为人。……这一世界史的轴心似乎是在公元前500年左右,是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产生的精神过程。那是世界历史最为深刻的转折点。那时出现了我们今天依然与之生活的人们。这一时代,我们可以简称其为‘轴心时代’。”([德]雅斯贝尔斯:《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8页)

在他看来,“轴心时代”的思想家们对“何以为人”这一根本性的问题进行了思考,并发掘出人作为“人”本身的价值,这构成了一种根本的规定性,由此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持续至今。

因此,正如阿多在书中所指出的,在快速向前发展的现代社会,或许我们真正要做的,恰恰是向“后”看,即从古代的哲学传统中寻求安顿心灵的思想资源。

这就涉及阿多对“哲学”的界定:在他看来,哲学的本质应当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概念体系——这一点,在古代哲学思想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现代读者乃至研究者往往会困惑于古代哲学的非体系性,但在阿多看来,这恰恰是古代哲学的重要特征,因为其目的并非在于构筑一套自足的话语体系,而是要培育人的心灵。

以“对话”这样的写作形式为例,这一古典写作形式往往具有口语化的特征,并且总是面向特定的个体,要解答具体个体的生活困惑,因而其内容总是与人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正如阿多所指出的:

“因此,在古希腊罗马时代,哲学主要呈现为对话的形式,与其说是体现为一些理念之间的抽象关系,不如说体现为人们之间的一种生动的关系。”(《哲学的生活方式》,第94页)

因而,这种非体系化的特征并非(如许多人所言)体现了古代哲学家较为落后的一面,而是恰恰反映出他们对哲学之本质的准确把握。在阿多看来,随着系统性论著成为唯一的标准,“哲学作为生活方式,作为生活选择,也作为治疗的观念丧失了。我们失去了哲学的个人化、群体性的形态……哲学越来越远离人类的具体生活”(同上,第96-97页)。

由于阿多将哲学的本质视作是培育心灵的生活方式,所以他也尤其强调“实践”的重要性;换言之,需要将习得的哲学观念融入自身的生活之中,并不断以之完善生命本身。他将这样的“实践”命名为“精神修炼”,并对此做出如下界定:“一种自愿的、个人的实践,目标在于实现个体的一种转变,一种自身的转化。”(第147页)

或许,我们可以用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的论述对此进行概括,即哲学教育及其实践的最终目的乃在于实现个体“灵魂的转向”。

将哲学观念融入日常生活中进行实践,在这一点上,中西方哲学高度契合,《论语》开篇就讲“学而时习之”,“习”本就有“实践”之意。阿多则特意将其所言的“精神修炼”与宗教的修炼相区别,并且强调,任何一个普通个体都能够对此进行实践,甚至对于位高权重的政治家也是如此。

在全书的结尾处,他特意以公元前三世纪的斯巴达国王克里奥门尼斯、公元前二世纪的古罗马保民官格拉古兄弟等人进行的政治改革为例,以此说明他们不仅在私人生活中深受斯多葛派教义的影响,而且在政治改革的进程中也努力实践之,从而产生了统治中的种种善举,善莫大焉。

正因为阿多将哲学的本质视为对生活方式的呈现,并强调进行实践的重要性,所以他在书中也反复强调,我们应当活在当下,而非留恋过去或指望未来,即“生活在我们所在的唯一时刻,即现在,而不是生活在未来。”(第275页)

他甚至强调,我们应当将每一天都视作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那样来认真对待,并以一种极度珍惜的态度来度过当下的生活:“生活在当下,仿佛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一样去生活。”(第287页)

读者或许很难理解阿多为何会秉持这一论调;在笔者看来,我们不妨从作者所举的如下例子入手,阿多曾如此讲述自己求学时的几次经历:“有一次,那是在鲁纳尔的街上,在从小修院返回我父母家的路上。那段时间,作为走读生,我每晚都走路回家。夜幕降临,星辰在广袤的天空上闪烁。在当时,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星星。另一次,是在我们家的一间屋子里。在这两种情境下,都有一种既恐怖又美妙的焦虑感攫住我的身心,那是世界的在场,整个宇宙的在场,还有自我在世界之中的在场所引发的感受。”(第8页)

阿多在书中反复强调,我们需要深刻注意到世界的在场,需要理解世界的魅力所在,当我们将自己置身于如此广袤的时间与空间之中,才能深刻意识到“个体”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才能深刻领会到自身的缺陷与不足。

惟其如此,我们才能以“活在当下”的态度,在每一天、每一刻中以哲学的思考与实践不断完善自身。所以,在阿多的观念中,“哲学”离我们并不遥远,也绝非高高在上,它就是每个人可实践的生活本身。

在《斐多篇》中,柏拉图曾明确指出,哲学的本质乃在于“练习死亡”,对此,阿多给出了一种非常深刻的理解:“练习死亡”本质上意味着练习如何“生活”,即以哲学的态度持续不断地实践并完善我们的生命本身,使得我们最终能够坦然面对死亡——无论其何时到来——这应当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也是生命的意义所在。

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准,从来不是那些外在性的、物质性的内容,而是一个人灵魂的高度。当然,这绝非意味着我们每天无所事事般地纯粹陷入空想,而是要将哲学的思考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以此塑造我们的行动:在具体的生活情境中不断思考并厘清何者为“善”,然后始终以“善”为准则而行事。

阿多在书中对苏格拉底推崇备至,在他看来,苏格拉底就过着一种简单的日常生活,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哲学家。

阿多引用了普鲁塔克的言辞,如此评述道:“苏格拉底和他的朋友们一起散步,和他们一起吃饭,共同讨论,像他们一样去参战,最终,他还和他们一起喝下毒芹酒,他用这样的方式做哲学家,而不是在一个高高在上的讲台上讲课。如此,他也呈现了日常生活如何赋予哲学思考的可能性。……作为哲学家的典范,他的生与死就是最主要的授课。”(第204页)

苏格拉底之伟大,并不在于他创造了大量的哲学概念,而在于他将哲学的生活方式实践、贯彻得最为彻底,他用“助产术”的教育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关照着自己与他者的灵魂,并且明确告诉世人,这是每个人都可以实践并努力追求的状态。

诚如阿多所言,哲学的本质乃是生活方式,生命的本质乃是一场修行之旅,而关于“修行”的知识,恰恰在古代哲学的话语中得到了最深刻的揭示。

(作者:方仁杰,复旦大学政治哲学博士,浙江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主要从事古希腊哲学、卢梭哲学研究。)

本书是法国当代哲学家皮埃尔·阿多和芝加哥大学教授戴维森以及法国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副教授卡尔利埃的对话录。阿多是一个优秀的哲学家,也是一个能够把奥勒留、普罗提诺、斯多葛派说清楚的传递者。他以渊博的学识指出,在古代,哲学并不是体系的建构,而是对生活的选择,是旨在建立一种智慧效果的亲身体验,简言之,是走向智慧之路的实践。

在《哲学的生活方式》这部访谈录中,我们会发现皮埃尔·阿多是一位出色的学者,他的诙谐而又远离“训言”式的判断,不但对学者、思想家极富教益,也会深深启迪现实中的普通人。在他时而讽刺、时而如格言般的判断里,展现的是一个隐秘、腼腆、朴素的人。跟随皮埃尔·阿多,读者将领会如何阅读和诠释古代的智慧,为什么古希腊、罗马的哲学(尤其是马克·奥勒留的哲学)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做哲学,即学习面向死亡”,要学会“活在此刻,犹如最后一次也是初次看到世界一样”。不再注意未来,而是观察自身,不把世界视为我们行动的简单框架,而是在自身中看它,为自己看它。这是既具存在价值也具伦理价值的立场。

皮埃尔·阿多(Pierre Hadot,1922—2010),法国20世纪著名哲学家,法兰西学院荣誉教授,法兰西学院大奖获得者。主要从事古希腊、古罗马思想研究,其著作围绕古代西方哲学中的精神修炼与哲学的生活方式展开,并以形成独具特色的哲学观念闻名于世。他是福柯最欣赏的哲学家之一,也是把维特根斯坦介绍到法国的主要人物。主要著作:《哲学的生活方式》《古代哲学的智慧》《内心的城堡》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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